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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泉奔涌,法润乡土

来源: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 新绛法院微信公众号 | 责任编辑:古红军 | 发布时间: 2026-09-28 10:24

新绛法院三泉法庭书记员 原晨钊

法庭之内,虽不见三尺讲台,却自有一脉法治薪火,悄然相传。资深法官扎根一线,以案为课、倾囊传艺;青年干警紧随其后,实干淬炼、精进成长。一声师父,承载温情厚谊;一次传帮带,接续法治薪火。为展现法院队伍“以老带新、以新促老”的生动实践,运城中院开设“青蓝同行”专栏,以此致敬每一位躬身法治、甘为人梯的司法引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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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乃民耐心指导原晨钊工作

左一:新绛法院三泉法庭庭长 杜乃民

左二:新绛法院三泉法庭书记员 原晨钊

九月的新绛,早上已经有点凉了。

我骑着电动车到法庭门口,把车支好,看见杜乃民庭长办公室的灯亮着。推门进去,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,听见响动抬了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,又埋下去了。

我来三泉法庭快一年了。

这一年,我是跟着杜庭长一点点学出来的。

一

刚来的时候,我接到的第一件活是整理卷宗。

说心里话,有点失望。

我是西部计划志愿者,报名的时候想的都是给老乡讲法律、坐在调解室里劝和,甚至偷偷想过自己能不能敲一次法槌。结果头一个月,天天跟打孔机、棉线、页码打交道。

有天上午我把一摞材料抱过去:“庭长,卷宗订好了。”

他放下笔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停住了:“这页怎么没号?”

我说:“那是张空白纸。”

他又抽出两张:“这两份是同一份,前后反了。目录上的页码也对不上。”

我脸上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
他没说我什么,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本订好的旧卷宗,往桌上一放:“你翻翻。”

那本很硬挺,脊背是平的,棉线穿过三个孔,勒得紧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,一页都不翘。

“卷宗是案子的骨头。”他说,“案子结了,最后留下的就这几百页纸。十年二十年以后有人要查,全靠它。你少编一个号、漏一页,人家半辈子的事,就缺了一块。”

那天下午他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弄。打孔要压在刻度上,三个孔得在一条线上,歪一点整本就斜;线要用棉线,别用订书钉,铁会锈,纸会脆,案子要存几十年;页码用铅笔写在右下角,写轻点,别盖住原来的字;证据按时间排,起诉状、答辩状、庭审笔录、调解协议,顺序不能乱。

“慢点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得知道自己这一步在干啥。你现在觉得这是杂活,等跟着开完庭、调解完,再回头看这摞纸,就知道它分量在哪了。”

从那以后我再没跳过一页。

二

待久了我发现,杜庭长在办公室的时间,没有在路上多。

辖区七个乡镇,案子散在各个村里。电话打不通、地址写不清、人外出打工,都是常事。下乡就成了家常便饭:送达、勘验、走访、调解,一趟能办好几件。

我第一次跟他出去,是送一份应诉通知书。被告姓李,北李村的,原告给的地址就三个字:村东头。

车出了镇子,路越来越窄,两边玉米秆比人高。我抱着文件袋盘算:到村口问个人,送到手上,拍张照,半天搞定。

到了村里他没急着找人,先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进去跟村干部聊了半个来钟头。

出来我才敢问:“咱们不是来找人的吗?”

他一边开车一边说:“你先想,这人为什么联系不上?”

我说:“大概是不想应诉吧。”

“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告了。”他说,“或者知道了,不知道咋办,就躲着。人家一辈子在村里住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咱一车子人直接堵门口,左邻右舍都出来看,脸挂不住。脸一挂不住,事就难办了。”

后来请村干部帮忙,把人约到村委会旁边的屋子。那人进来很拘谨,手一直搓裤缝。杜庭长没急着递材料,先倒了杯水,问他在外头哪儿干活、一年回来几趟、家里老人身体咋样。聊着聊着,他肩膀就松下来了。

讲权利义务的时候,杜庭长用方言一条一条解释得很清楚。讲到“你可以答辩,可以举证,可以到法庭说你的理”时,那人抬起头说:“法官,我还以为你们来了就是判我输。”

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,送达这两个字,重点不在送,在达——得让人真接到、真听懂、真信你。

还有一次找一个在外打工的被告,去了两趟都没碰上。第三趟杜庭长算了算日子:“快秋收了,该回了。”

我们在村口槐树下等到天擦黑。蚊子多,我在车边一直跺脚。他不急,蹲那儿跟路过的大娘聊今年的花椒价钱。

那人骑摩托车回来,看见我们愣了一下。杜庭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,迎上去第一句是:“刚回来?地里忙不忙?”

走的时候那人送我们到门口,说:“没想到你们真能来三趟。”

回去我问他:“这么跑,值吗?”

他笑了一下:“老百姓来法院是解决问题的,不是走程序的。程序走得再漂亮,人没见着、话没说透,矛盾还在那儿放着。”

三

有个案子是两户邻居争地界。做了三十年邻居,因为一台农机下地压坏了垄沟,谁也不让谁,十几年不说话,孩子都不一块玩了。案子到了法庭,事实挺好查:档案、承包合同、现场一量,谁占多少寸,清清楚楚。

我以为量完就完了。

杜庭长拿着卷尺跟我又去地里,一尺一尺重测了一遍。测完蹲在地头,盯着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垄沟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说,今天这条线画准了,明天他俩就能好好说话了?”杜庭长问我。我说:“至少公平了。”他摇头:“公平是底线,不是到头了。”

后来他去了两家各三趟。第一趟不讲法,就听他们把这十几年的委屈倒干净;第二趟讲法,相邻关系那条,掰开了一句一句说;第三趟把两家人都叫到地里,当着面重新埋界桩,埋完了说:“这块地你们两家种了一辈子。地是有数的,人情是没数的。线今天画直了,往后别再让它歪回去。”

那天两家握了手,时间虽短,但矛盾确实解决了。

路上我问他:“您咋就知道能谈成?”

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就知道很多人闹到法庭上,争的早不是那点东西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是这儿堵着一口气。气不顺,说啥都没用。气顺了,理才进得去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他去考了个心理咨询师的证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常,像说今天天气一样:“好多矛盾看着是钱的事,根上是情绪拧成疙瘩了。光讲道理不够。”

他常说:“判决虽干脆,可关系得靠调解修复。”我慢慢才听懂——判决是个句号,调解是个逗号,逗号后面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四

来新绛之前,我对西部计划的理解挺浪漫的: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,把青春写在土地上。来了才知道,青春写在土地上的样子一点不浪漫——是裤腿上的泥,是打不通的电话,是编不完的页码,是冬天早上推开门那一口白气。

也有扛不住的时候。有次跟了一天,回法庭七点多了,卷宗还没订完,我坐在那儿,突然特别想家。

杜庭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了,没说什么,倒了杯热水放我桌上:“歇会儿。活儿干不完,人也会累,都正常。”

然后坐下来翻开他那本备忘本,指着一行:“这是我今天没做完的。挪到明天,不是我不负责,是我知道明天还能做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得学会跟自己和解,但不能拿这个当降低标准的理由。这两件事别搞反了。”

这句话我一直记着。

入夜,院子里那棵杏树,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,杜庭长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。

清泉不响,一直流着。我愿做里面很小的一滴,跟着师傅,往这片土地深处去。